|
|
世间因醉酒而亡的人不在少数，吴老头就是其中之一。人们都说：“老吴要是不喝酒清醒的时候，他真是个好人哪。”由于他曾和我在起工作过，所以他在喝酒上给我的印象最深。
听老吴自己说他是南阳新野人，过去在农村家里受过苦，后来在北京卫戌部队当过兵。听他讲话的口气当兵那会儿虽然没捞上个一官半职的，却是他一生中最值得留恋的时光。不用说，当年的他是不沾酒的，相反，他浑身是劲、精神十足的对生活充满了希望和幻想。至于他退伍进到工厂以后怎么迷上杯中之物的，说来也好笑：他刚来厂里，被分到了水泵房看机器，那会儿文革运动正闹腾得“汹涌澎湃”，工人整天上街搞武斗，不上街的也都躲在家里图个清静安全，谁还有心去干什么活呢？但是，才从解放军大学校里出来的老吴不愿上街打打杀杀，也不想闷在集体宿舍里睡大觉——当时他还没结婚。于是他便在机房里消磨时间。而宽大的车间里虽说机声隆隆，灯火通亮，却不见做工的人影。百无聊赖的他经不住长期孤单的熬煎，慢慢地便用劣质白酒来剌激、也是麻庳自己。这中间也有好心的师付给他介绍过几个对象，但人家都觉得这个小伙子年纪轻轻的却没有“思想觉悟”，天天泡在油渍渍的破机器旁，不知道参加斗争，真是没出息，最后都不和他谈了。这样一来更让他感到酒是知已，一醉解千愁啊。不过那时他喝得不狂，除有时见了不平之事、心里不痛快的时候爱喝几口以外，也不是见酒就迷，见酒就醉。再说二十郎当岁身强力壮的，喝个半斤八两酒也不在话下。有人在批斗会场上曾见过他躲在人群外的角落里，就着两个鸡蛋大的青苹果喝了一瓶伏牛白，还有人做证说他和人打赌：谁能不停气喝完一瓶辣酒后，从厂里走到西流湖（大概有四、五里地吧）再走回来不躺倒谁就能挣半斤牛肉，别说老吴还真把那半斤牛肉给吃到肚里了，在那年头这也算是饱了一回口福了。当然，那时再喜欢喝酒也是有限的，因为罗锅腰上树——钱缺呀！
正儿八经培养起老吴的酒量，让老吴喝个够的是在“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祖国大地”之后。那几年，工厂里效益好，基建项目多，而老吴呢又捞了个仓库官理员的差使，你想想，谁到他哪儿领东西不给他说点好话，给个笑脸呢？上根烟，送瓶酒什么的肯定是免不了的。老吴这人一辈子没当过官，所以对人也从不摆架子，只要“烟酒”好就啥都好了，有时他喝醉了人家来仓库领物品，老吴便把钥匙往桌子上一撂，用含糊不清口气说道：“你自己开门去拿吧！”——拿多拿少全在来人的“自觉性”和够不够意思了。因为烟上的多了，老吴的瘾也锻炼了出来，他吸烟跟吃烟差不了多少，吸一口一根烟会短上半截，而且他吐出来的气不带丝毫蓝色。
特别是酒。
无论你什么时候去仓库找他，总能在他的桌子下面发现或一瓶或两瓶、或好或孬的酒来，一般男人去找他是非要过他的“劝酒关”不可的，他的原则是：如果不喝那事情就不太好办；如果喝了，那事情就有点好办；如果喝得够意思，那么事情就办得非常顺利；如果你喝得酩酊大醉，那么好了，你就是他的铁杆朋友了。用碗喝也好，用茶缸喝也罢，对着瓶吹也行，反正在酒上老吴不会做半点假，实在得很呢。有时喝醉了就在仓库里过夜，有时还醉得尿到裤子里过；也有喝多了掉到臭水沟里过；回到家（当然，他已经结婚多年，儿女也已长大成人了）老婆骂，孩子吵，街坊领里看笑话，（连送老吴回家的人也免不了挨他家人的骂，你想还有谁愿意照顾他回去呢？）；脸上因为醉酒常常被摔得青一块红一块，伤痕累累。为此，不少领导为顾及影响找他谈过话，批评过他，说他身为老工人这样做太不应该了。老吴的牢骚话也多，他半醉半醒地骂道：“妈的，老子当兵的时候你们还在玩尿泥呢，现在来开导老家伙，出他妈的样子！我爱喝几口酒能咋啦？比那些成千上万的往兜里装不管工人死活的贪官强多了。如今这年代说人话不干人事的官们太多，老子不喝点酒解闷早给气死了！”这样一来，弄得领导也怪难堪的，看在他离退休也没几天的份上，也就不与他计较太多。更荒唐的是有个经常找老吴谈话的处长到后来也嗜酒成瘾，过不了几天便要喝得醉熏熏、迷糊糊的讲他的革命历史，你说这酒害人不害人？
关于他喝酒的轶事多了，最精彩的是有一次，他路过一家小烟酒店，顺便进去“漱漱口”，给了钱老板打完一茶杯酒（有250克）之后，回头去找零钱，转身一看杯内却空空如也，他有些迷惑不解，便问老吴：“对不起师付，我是不是忘了给你打酒？”老吴一脸莫测深高的样子，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走出店门，剩下那店老板半天还不过神来。又有一回，刚上班老吴就自以为是地问我：“你知道从咱厂到家属院有多少根电线杆吗？”我一听就明白昨晚他又喝多了，便不服地质问他：“你喝醉了还知道多少根电线杆？”他神神秘秘地把头伸到我面前，认认真真地说：“老弟，你摸摸我头上碰了几个疙瘩，我这么大年纪了还能说瞎话不成？”我当时笑得差点背过气去。
老吴爱写毛笔字，写得确实不怎么样，可毕竟也算是一种高雅的爱好吧。就这他也把它和酒扯拉上了，老吴有一套说法：“一会儿不喝酒，两手直发抖；半天不喝洒，路都不能走；一天不喝酒，像只癞皮狗。”看来不喝酒比大烟瘾上来还难受，他认为一喝酒写字手不抖这也是有凭有据的理由。老吴还喜欢胡诌几句歪诗，记得有一首是这样写的：“跳出三戒外，不在五行中。池里有水不养鱼，树上鸟儿任清风。”也别说，这诗要是细琢磨起来，还真有点看破红尘、得道成仙的味。可惜实际上他是酒肉穿肠过，佛祖从不留。光从他口不离酒来说，他根本跳不出三戒外，也只能在五行中。
也许有人会问，他这样嗜酒如命，身体能受得了？是啊，人的忍耐和承受能力终归都是有限的，更何况象老吴这样糟踏自己身体的呢？他的身体其实早就不行了，常见他呵嗽个不停，本来就瘦高的个子总是伛偻着，腰板已不象年轻时挺得那样直，人也越发显得萎糜不振。有一次，他因为严重的心脏病、肺病、高血压病迸发症住进了医院差点不算，同事们去探望他时问：“出院后还喝酒吗？”老吴一脸诚恳地回答说：“不喝了，再也不喝了！有病真难受啊！”但是正如俗话所说“好了疮疤忘了疼。”出院后不到半个月，老吴又开始“烟酒烟酒”了。唉，他是真好喝酒抽烟呢，还是心里真有烦闷？
退休后老吴在家属院门前摆了个小烟摊，妥，这下喝酒更方便了。弄得他老伴不过半个小时就要下楼去查看一番，生怕他一个人再喝出毛病来，可是她那能管得住呢。老吴照样是一天三醉，手不离瓶、酒不离口。一天半夜，老吴酒醉未醒地去厕所方便却一进去再也没出来……他最后还是因酒而死了。
火化时我去送了他，并为他写了幅挽联：我和酒酒和我纠缠不清，生与死死与生岂由人定。
《酒中人生》 |
|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