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|
孙师傅是个不爱说话的老实人，在县房管局当了二十年的茶炉工。他的工作不太累，专门负责烧开水，然后把每个办公室的热水瓶冲得满满的，让大大小小的干部们能够在看报纸的时候不缺水喝。时间长了，他深知工作的重要性，因为机关干部一上班，往往是“桌前翘起二朗腿，一张报纸一杯水，群众一来就磨嘴，只要磨嘴就喝水。”你想，离开了烧开水的，这些公仆们怎么能好好为老百姓服务啊！
可是，突然有一天，局办公室主任通知孙师傅说：“老孙啊，从明天起，你就不要上班了，局里让你下岗待业。”
原来，局里购买了一批自动饮水机，每个办公室一台，饮用的是净水公司送来的优质矿泉水。这么一来，就用不着孙师傅烧锅炉了。孙师傅上有八十岁的老母，下有一双正在念中学的儿女，老婆是个腿脚有毛病的残疾人，千斤重担都压在孙师傅一个人身上，一旦下岗，哪里承受得了？于是，就平生第一次去求局长照顾。
局长姓温，相貌很和善，听了老孙诉苦，不住地点头，表示理解。孙师傅以为温局长会改变主意让他重新上岗，那知温局长从衣袋里掏出手机说：“老孙同志，二十多年前，咱们局里用的还是那种摇把子电话，可现在几乎人人用上了手机。可是，我们总不能一边用手机，一边用摇把子电话吧？”孙师傅一听有道理，长叹一口气，正要退出局长办公室，温局长却让他找一下工会主席，说不定工会能够给他一点什么帮助。
孙师傅非常感激，就去找工会主席。主席对孙师傅下岗十分同情，当场表态说：用工会经费买一台三轮车，赠送给孙师傅搞“第三产业”。就这样，孙师傅下岗待业之后，开始在大街上拉三轮。
其实，论条件，孙师傅本不属于下岗待业的范围，因为上面搞机构改革，温局长反复权衡，不敢轻易动局里任何一个有背景的“棋子”。算来算去，只有老实巴交的孙师傅最合适，就用一台三轮车的代价让他下岗了。机构改革任务完成，局机关皆大欢喜，很快把登三轮的孙师傅忘到了九霄云外。
对于烧惯了锅炉的孙师傅来说，登三轮的滋味真不好受。同行之间竞争激烈，他这个老实人很少揽到客人，好不容易揽到客人，却被交警、城管追兔子一样赶来赶去，再加上风吹日晒暴雨淋，日子过得苦不堪言，心想：如果能回到茶水房继续上班，该多好啊！
这天晚上，孙师傅一直熬到十点多还没有收工。正打算回家，一个醉醺醺的客人叫住了他，上车以后，客人嘴里不停地嘟囔：“妈的，想让我下岗，没门！”
孙师傅一听“下岗”二字，不由心头一热，本来不爱说话的嘴竟跟客人攀谈起来。原来，这位客人是一家仓库的保管员，仓库主任有意让他下岗，他脑瓜一转，向仓库上级部门写了一封举报信，匿名举报自己贪污仓库货物。这一来，上级部门很重视，决定把多年来的货物进出情况盘点一下，看举报是否属实。仓库那么大，多年来的进出帐目那么多，不是十天半个月能盘点清楚的，于是，上级研究决定，仓库保管员继续留在单位上班，直到问题水落石出。他一高兴，晚上特意叫了一帮朋友喝酒。
“老天，天下竟然还有这样的奇事？”孙师傅听得心脏“嘭嘭”直跳。
回到家里，孙师傅翻来覆去睡不下觉，半夜里“腾”地从床上坐起来，自言自语说：“如果自己能象那位客人一样整出点什么事儿，局里会不会也让自己留下？”可是，自己一个烧锅炉的，能贪污点什么呢？忽然，眼睛一亮，不禁叫出声来：“煤，烧锅炉用的煤！”
第二天，他在街头花钱请人代写了一封举报信，内容是：房管局茶炉工孙大生贪污公家用煤，每天两次上下班，都用军用书包装上煤，悄悄带回家里；每次约五公斤，每天就是十公斤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是三千六百五十公斤，二十年累计七十三吨，价值人民币两万元。
代写书信的人很热情，收了钱以后对孙师傅说：“老人家，你放心回家吧，我是一条龙服务，保证帮你寄到反贪局！”
孙师傅回到家里，越想越忐忑不安：虽然自己连一两的煤也没往家里拿，如果真的被反贪局抓起来，自己就是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啊！有心把信追回来，已经晚了，他越想越后怕，连三轮也不敢登了，索性躲在家里装病。
转眼过了半个月，外面没有一点动静。孙师傅的心平静下来，心想：这法子或许在人家身上灵验，在自己身上却不管用，反贪局没准早把举报信扔到垃圾桶了！自己一家老小要吃饭，憋在家里不出门怎么行？这天下午，孙师傅重打精神，骑着三轮上了街。
可是，刚在街上溜了一圈，就见局办公室主任风风火火跑来，一把拉住他的车把说：“老孙，快、快跟我回去，局长要你立刻上班。”
“什么？上班？”孙师傅的眼睛瞪得大大的：老天爷啊，跟客人学的那一招太灵验了！没等孙师傅开口，只见主任跳上三轮车，着急地说：“我还能骗你？这是局长办公会议讨论决定的，怎么，你不乐意？”
孙师傅简直象死刑犯接到了大赦令，骑着三轮车就往局里跑，高兴得差点迷了路。温局长亲自找他谈话：“老孙同志，同志们虽然不喝你烧的水了，但喝什么水都还是要撒尿的嘛，考虑到你是个老同志，就安排你去打扫机关厕所吧！”
还别说，孙师傅的二次上岗还真是反贪局起的作用。
反贪局收到举报信，立即与房管局取得了联系。温局长大吃一惊，马上召开局领导班子与反贪局的联席会议，通报情况之后，温局长敲着桌子痛心地说：“同志们，我们天天喊反腐败，可他孙师傅作为茶炉房的一把手，就在我们眼皮底下，整整贪污了两万元啊，想一想，两万元不是一个小数目呀，能为贫困地区的失学儿童盖一所宽敞明亮的大教室哟！我建议：无论遇到什么阻力，一定要支持反贪局把案件一查到底！”
大家都知道，查处孙师傅这号人，根本不会遇到什么阻力。于是，意见很快形成：第一，为了调查取证，必须让孙师傅立刻上班，既可以随时控制他，又可以趁他思想麻痹调查取证；第二，全力配合反贪局的工作，查清孙师傅究竟贪污了多少公用煤。
于是，从孙师傅上班那天起，局里就派工会主席跟孙师傅交上了朋友，又是问寒问暖，又是聊天谈心，目的是从孙师傅嘴里套出话来，作为定案的第一手证据。
可是，没等从孙师傅嘴里摸出“口供”，温局长却突然被反贪局抓了起来。原来，为了掌握孙师傅的“犯罪证据”，反贪局调阅了房管局买煤的帐目，发现一个小小的茶炉房在二十年里竟用去了十万吨原煤，而按茶炉房那台锅炉的最大需求量，也不过用去三百吨。顺藤摸瓜往下一查，房管局二十年里换了三任局长，每个局长都悄悄贪污了几万吨买煤款。
就这样，三任局长迷迷糊糊涂成了阶下囚。
见突然闯下大祸，孙师傅吓得急忙向反贪局坦白，办案人员苦笑不得。看守所里，三任局长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，气得一个个头昏脑胀，不住地哀号：“好你个孙师傅，好你个老实人！”
新局长上任后，孙师傅依旧打扫机关厕所。
一下子扳倒三个局长，孙师傅成了县城里的大名人。可是，他却非常担心再次下岗，心想：烧茶炉还可以举报自己“贪污”公用煤，以后在厕所里能“贪污”些什么呢？ 《好你个老实人》 |
|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