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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已经近70岁了，在接近70年的人生历程中，她最终将留给我的是一笔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财产 ─── 一个兰色的小布包。但这是一个在她生前永远不会交给我，甚至也不愿意给我看一眼的小布包。
所以，我从小就是怀着对兰色小布包的好奇而长大了的。这种好奇随着年龄的增加而日益巨增。
小时候，兰色的小布包对我是一个神秘的图腾，只可敬而远之，绝不能肆意地接近它！
长大了，兰色的小布包对我是一个巨大的诱惑，只能听母亲含糊地解说，不可擅自触摸它。
工作了，兰色的小布包对我是一份诚挚的感动，无论我走到哪里，母亲都跟着我随身携带它，就象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对待自己胸前的十字架一样，精心呵护它。尽管如此，母亲仍旧不愿意多透露有关小布包的信息.
在我的记忆里，兰色小布包就是母亲全部的财富，是她全部的精神寄托，是她的命根子。对兰色的小布包的了解的过程，也是我日益了解母亲的过程。
终于，在研究生毕业不久的一个夜晚，也是我准备启程去南方工作的那一个晚上，一脸郑重的母亲把我拉到身边。
黯淡的灯光下，母子两个人坐在老屋子里的八仙桌旁边，母亲在这头，我在那头。
南方对我来说是一个遥远的梦，而家乡对她来说是一个永固的根。“老屋难舍，故土难弃，还有枣树下的那一大群鸡”，她最终选择留下来，不再跟随我。几十年来，从读书到工作，我一直在北方，用母亲的话来说“一直在家门口转悠”。实际上这么多年，我也没有真正的离开过她，即使再忙，至多两个月我也会跑回到她身旁去看她。这一次，可能是真正的要走了，一年，两年，甚或三五年。在母亲的心中，南方就是天边，总之母子两个再也不能象以前随随便便就可以见面。
彼此无言，沉默了半晌。然后她转过身，从身后的老式板柜里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兰色的包裹。小心而谨慎，如同接生婆取出产妇肚子里的婴儿一般，双手直直地托着，生怕一不小心掉在地上。
她把兰色的小布包放在桌子上，用鸡毛掸子轻轻地去拭或许本不存在的灰尘。母亲就是这样一个人，多年以来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，无论对待什么样的变故，她都这样漫不经心。父亲生大病去世时这样，姥爷姥娘去世这样，就是姐姐们出嫁时还这样，现在他最小的儿子要出远门了，仍旧这样。
哎，老家人何尝不都是这样呢？
我轻轻叹了口气，许多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。
这个时候，我突然发现我的母亲已经变的如此苍老：满头的白发，佝偻的身体，还有不知何时已经变的颤巍巍的双手。
母亲老了，真的老了 …… 心里一酸，我的眼泪掉了下了。
“宝子（母亲自幼对我的昵称），你要走了，去吧，娘不拦你，你是老爷们，不能一直憋在家里 … … ”
母亲的声音有点沙哑。抬头一看，她的眼里泛着点点亮光。
“但你在临走前，有个事情我必须向你交代，你是我们家最有文化的人，你两个哥哥是睁眼瞎，看来是指望不上了… …”
她顿了顿，仿佛下咽了一口唾沫。
“你也知道我们家的兰色小布包，那是你奶奶临终前交给我的 … …”
这时候，她的语气突然变的庄重起来。
“你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吗？”
“娘，我怎么知道呢，你不是一直不许我们摸他们吗？”
我“呵呵”地笑了笑，我不愿意再让气氛再如此低沉下去。
“我知道，那是你的宝贝，你的命根子，没有你的老人家的圣旨，就是借我十个胆子，我也不敢动它一动，否则，你还不把我的皮扒了。”
我冲她伸了伸舌头，做了一个鬼脸。
“少耍贫嘴，这么大小了，还没有正经，让邻居看了，象什么话！”
母亲拉下脸，一脸的嗔怒，但是仍旧抵制不住她内心的。
最后我们两个一起笑起来。
母亲继续说:“布包里是我们家以前的地契 … … ”,我知道我们家在解放以前是村子里的富户,家里有几百亩的田产。
“你奶奶说，它很重要，千万不能丢 … …”
突然，母亲的脸又凝重起来，眼睛里闪烁出熠熠的光彩。
《布包里的历史》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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