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野马滩没有好脾气,风沙说来就来,但它有石油,这样也就一俊遮了百丑。 眼下正是野马滩最迷人的季节:沙蒿一团接一团,簇拥连片,一直铺到天边,颜色浓浓淡淡。风很无常,往往在一场大风之后,总还要落点雨,于是沙蒿便十分欣喜而蓬勃起来,使白日里有了景色,使夜晚愈加风清气爽了。 关玉娇在学校放暑假的时候,收到丈夫一封信:“……我都准备好了,来我这里消夏吧,包你一百个舒适,尤其晚上……” 她兴冲冲来了,心怀激动,脸上泛着桃花般的红晕。她想他会等着接她,不想他却和队长到指挥部开会去了。 住的地方是一顶很旧的帐篷,中间用芦席和帆布一隔为二,形成两个居室。她住的那爿小间,迎门挂着一帧8寸大的彩色双人照片,她一看,甜甜地笑了。这帧照片是他们元旦在杭州渡蜜月时拍的,景致好,心情好,人景合一。 她正想心思,忽听外面有人声鼎沸。转身往外看时,就见一个30多岁年纪的丰腴女人向帐篷走来,身后跟着一群乐得哈哈的钻工,嘴里“嫂子”长“嫂子”短的喊。一个钻工的脖子上还驾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。这钻工一边手舞足蹈地走,一边粗了嗓子唱: “嫂子你大胆地往前走哇,往前走,莫回头……” 关玉娇乐了,觉得很开心。 走在前面的“嫂子”,一进门就嚷嚷开了: “哟,这就是技术员的爱人吧?” 被称作“嫂子”的女人把关玉娇上下一打量,朗声说,“眼热死人了,长了个标致!”说着回过头,提高嗓门又说,“看见没有?找媳妇就照你们这个小嫂子的样儿找,别像个愣头青似的,学你们队长,找了个我,要啥没啥!”说着话,转脚走进隔间居室,关玉娇也跟了进去。 “没啥?哪队长还把你想得巴巴的?”脖子上驾孩子的钻工说,“上回开庆功会,队长喝了不到半斤酒,嘴里就直个个地喊你,‘秀莲’,‘秀莲’,八辈子没见式的!” 大家轰一声笑开了。 关玉娇羞涩地低了头,知道队长爱人叫秀莲。 “我打你个溜嘴猴!”秀莲佯装打的样子,顺手抱过小男孩,“小吴子,你当他那么好心?他是想他儿子!”但那眼神却是浸过蜜一样,醉醉的很是得意,并且还自自然然地在关玉娇脸上滑了一下,然后又让孩子喊“阿姨”,给“叔叔”们点烟拿糖。 “叔叔”们见有吃的,便都一哄而上。 大伙儿吃、说、逗、闹,秀莲也不闲着,问这个胃病好了没有,埋怨那个头发太长,那情状俨然是一位长嫂或是大娘。 关玉娇一时插不上话,悄然回“屋”,拿了香烟、果品什么的出来,秀莲一打眼,扬手说: “看见没,你们这伙馋嘴猫,好吃的又来了!” 可是大家并不踊跃,一个个你望我,我望你,没有谁表现出积极的举动。 关玉娇愣了,将东西慢慢放在桌上。 她原想会有一个比刚才更为热烈地“哄抢”场面的,不料大家竟与她产生了隔阖似的,一下子陌生了许多。 “妈,看,伤兵!”秀莲的孩子打破了僵滞的空气。 门口,一个胳膊上缠了白色绷带的钻工走了进来。 秀莲紧赶几步,关切地问: “小许,咋就伤了?” 小许纳纳地说: “跌的,好了。” “咋跌的?”秀莲又问。 小吴快嘴快舌接过话头: “咋跌的?想多拿奖金,违规操作赶进尺,让队长一脚从钻台上踹下来,就把胳膊跌折了。” “啊呀这个天杀的!”秀莲急了,大白脸倏地一红,“真的?” “哪还能假,不是队长发现得早,还不定出多大乱子呢!” “再咋说他也不能……这个狠心贼!小许,快来坐下,看嫂子怎么给你出气!”秀莲忿忿地说。 “不,嫂子,不怪队长。”小许态度很坚决。 “那怪谁?”秀莲一副认真的样子。 小许瞄一眼关玉娇,慢慢地剥着一粒瓜子。 “当然要怪队长!”小吴故意正色说,“我给嫂子找个搓板来,让队长跪俩晚上,他要是敢上床,嫂子你也踹他一脚!”然后又一笑,“只是我们都用洗衣机洗衣服,没有搓板,你看咋办?” 哈哈哈,帐篷里重又恢复了先前的气氛。关玉娇也禁不住格格直笑。 “就你们鬼大。”秀莲从提包里拿出一瓶酒,杵在小许怀里,“这虎骨酒归你,活该他喝不上,活该他腰疼,你要让他喝了,嫂子可不饶你!” “?剑?这小子还成了有功之臣了?嫂子给他吃偏食。” “嫂子,我们也要喝!腰疼,哎哟真疼!” 几个人扭腰趔胯直起哄。 “装吧你们?这阵喝,拿我下酒呀?”秀莲嗔怪地挖他们一眼。 关玉娇眼见这一家人一样的亲切样子,真正从心里羡慕起秀莲来了。她不动声色地再一次回到自己“屋”里,但那心里却是再也无法平静了。 她轻轻地靠在被子上,蹙着眉,合上眼,头发散下来,?\瀑般遮住了半边脸。 隔间仍有说笑声传来。 不知过了多久,忽然有一个声音逮住了他: “……抽烟不买烟,喝酒不买酒,脸掂得瓷瓷的,谁愿理他,正经技术员不干,光知道弄钱,不是他,小许还折不了胳膊呢,他这种人,嗨,让人头疼!” “我看技术员挺好的,”秀莲说,“他刚结过婚,手头可能紧……” “反正我们看不起他,什么?糯笱?生技术员,差人品!” 关玉娇惊得站了起来,头嗡嗡响,心砰砰跳,她真想过去问个究竟,但终于还是忍住了。一时间,脑子里乱纷纷的了。 过了一会儿,再想听时,隔间已经静了,只听门外有人大声说: “嫂子,队长开会回来,我们要喝你的团圆酒,酒不好不喝!” 关玉娇颓然坐在床上,用手拢一下头发,头发却又无声的散下来,她不再管它,她只觉得脸颊很烫,身子疲困得一点都不想动。坐着难受,索性也就躺下了。 “小关,关老师!”秀莲在叫她,“寻思啥呢?” 她抬起头一看,秀莲站在床前。 她捋一把头发,湿的,是眼泪。 “哟,看你急的,他们明天回来,今晚我陪你。”秀莲诧异地看着她。 “睡着了,做了个梦,一条蛇,吓死我了。”关玉娇搪塞说。 “呀,梦见蛇了?我那年怀孕梦的就是蛇,吓得好哭,那你一准是怀了个儿子娃。”秀莲满有把握地说。 “看你嫂子,我还没呢。”关玉娇不好意思地咕哝了一句。 “没怀上,还是不想要?要我说,给石油工人当女人,只要一结婚,还是赶快生个娃好,这才有个念想,要不屋里空荡荡的,孤死人了。有了娃,技术员就更疼你了。” 说着话的时候,门外有一阵嘻嘻哈哈的声音,秀莲拉关玉娇一把: “走,出去看看,这伙鬼头精又出啥怪呢!” 出了门,夕阳如火,满天彤云,不远处,钻机在轰鸣,井架上有几盏灯早早地亮了,微风拂过,携来几缕沙蒿的苦香。空气凉凉的,一点暑气都没有。 野马滩的夏日,果真舒适得可以。 一伙人很有几分倜傥地站在对面列车房前面看她俩,小吴用手一指,大声说: “嫂子,回头看看满意不满意,不满意我们重写一副!” 她俩回转身一看,帐篷门上贴了一副对联,红纸黄字,醒目耀眼,写的是: 两口深井油花飞溅 一对钻工勇力钻探 苦干实干 秀莲“哇”一声笑着追了过去,要拿“首恶分子”进行惩办。 关玉娇臊红了脸,一头扎进小屋。 过了大约一刻钟功夫,被对联激起的欢情方才渐次地淡了,相反的另一种情绪却又加倍地浓郁了,她不知道,她的那位技术员丈夫,怎么就那样不顾一切,做什么事都会想到钱! 屋里的光线暗了,她的心也越发地沉重了。 “野马滩的确是个消夏的好地方,可我,该怎么渡过……”她想。
《爱情,在野马滩困惑》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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