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武林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一   书里藏着的秘密

我上小学三年级那一年，意外地读到了一本长篇小说《海岛女民兵》。

我的眼睛一亮，一个崭新的世界呈现在我的面前了。

我的家乡在晋南的一个小镇上，那个时候，没有人读什么文学书。小镇上，有一个小小的书店，可惜我们家穷，没有钱买。

所以，我根本不知道书里藏着什么样的秘密。

我的家乡和县城还有几十里地，但那个时候，至少是初中以前我没有去过县城。经济的困顿和视野的狭窄可想而知。

但是，有一天，我和一个同学去知青院的时候，我的班主任——北京插队知识青年—— 丁梅芳老师喊住了我们。她一手拿着一把花花绿绿的糖块，一手拿着一本书。

我的同学人高马大，反应又快，一下子把丁老师手里的糖块拿走了。我很木讷，反应迟钝地接过了老师手里的书。

没想到，丁老师很生气地呵叱那位同学，让他手里的糖分我一些。那位同学很不高兴，很不情愿地给了我几块。

当我打开那本书的时候，我惊讶了，这书里有一个新奇的世界。海浪，椰子树，小船，沙滩……幸福的眩晕荡漾在我的全身。

现在看来，那并不是一本十分优秀的书，但它就像一个人的初恋一样，给了我美妙的享受和深刻的印象。

从此，一粒种子就深深地埋下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二   书呆子的绰号

我疯狂地迷恋上了读书。

上学的路上，放学的路上，厕所里，被窝里，吃饭的时候，我每时每刻都在读书，手不释卷。我并不是好学，而是书中的世界吸引了我，我是不由自主地被牵引的。

上学的时候，我总迟到；放学的时候，我总是最晚一个回家。我捧着书在磨磨蹭蹭地走。夏天，在阳光很刺眼的时候读书，马上一走进荫凉里，突然眼睛会很不适应。

夜晚的时候，在昏黄的油灯下读书。奶奶在一旁纳鞋底。要命的是，油灯光线比较暗，读着读着，身体不知不觉在一毫米一毫米地向油灯靠近。

我的头发因此常常被油灯的火苗吻的七零八落，那股烧焦的味道很难闻。

有一次我走路读书，被支撑电线杆的铁丝绊倒了。狼狈不堪。嘴唇也被铁丝碰出血了。

有一次，我在厕所读书的时间太长，以至于让爷爷派弟弟到厕所来看我，他怕我掉进茅坑里。

我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，有一次，和我的班主任迎面相遇。我一边走路，一遍读书，根本没听见她喊我。她站在我面前，大声地“嗨，书呆子”，我才如梦初醒。

我差点撞到她怀里。

我的书呆子的绰号，是老师给我起的，后来在校园就传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 三    种子开始发芽了

因为大量的阅读，使我产生了一个梦想：将来当一个作家。

一个偶然的机会，我的秘密被所有的同学都知道了。

我们的语文老师，给我们出了一道作文题《我的理想》。我虔诚地把自己的秘密写在了作文本里。但我万万没有料到，自己却因此而遭到了一番羞辱。

我的语文老师是个民办教师，平常也喜欢舞文弄墨。但是，他受过冲击。据说，他写过小说，在小说中本来想写“毛主席万岁”，结果写成了“蒋介石万岁”。我不知道他受了什么冲击，但是听说他着实受到了不小的惊吓。

因为我的作文成绩向来优秀，每次都是当作范文给学生读的。没想到，这一篇散文他读的时候，阴阳怪气的，不断鄙视地斜着眼睛，不屑地抽动着下唇。

读完我的作文，他双手背着，仰头朝天，羞辱了我一番。

他说，你也想当作家，你不撒泡尿照照自己。我告诉你，你先人的坟上就没有这股气。

我无地自容，但又愤怒异常。

后来，我被大学免试破格录取，写作有点成绩的时候，偶尔回村里见到他的时候，他一脸的不自在，能躲就躲，躲不过去的时候，就问我近来又在哪里发文章了。

我很客气，很宽容，但又不失热情地和他说几句。其实，这也不怪他，谁能预见一个人的未来呢？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四   颠沛流离的生活

因为读书太痴迷，所以，我很偏科。小学还没有毕业，我就回到了村里。高中肯定考不上，大学，更像天方夜谭一样。

从此，我开始作厨师。我有爷爷教我的炸麻花手艺。小学四年级，我就出师了。

自己独立生活很早的，自己养活自己。

但我在每一个地方去炸麻花，活儿一干完，我就去书店，买书。常常是打工回来，带一摞书回来。很多人都感到不理解，你炸麻花，是不用看书的，而且，看书有什么用。

我的父亲，也是反对的。你上学的时候，你不好好读书，做工的时候，你不好好做工，都看这些闲书，书会害了你。我确实伤了他们的心，他们在我身上也看不到任何前途。

我写了一些小文章，慢慢开始发表了。村里人管我叫：我们村里的赵树理。现在想来，大家真是高抬我。

1984年10月，我从青海西宁回山西的时候，在西安中转。我又去书店走了一趟。打工一个月挣的钱，我全部买书了。好在父母的意思是：你养活自己就行，我们不给你要钱，你也别给我们要钱。

1985年，我上了一个职业中学。在这三年之中，我发表了不少作品。被评为“中国中学生校园十大诗人之一”。自己的诗歌写得并不好，只是有老师厚爱罢了。

1988年，有幸被山东大学中文系免试破格录取，从此，我的命运发生了彻底的改变。

五    爱书，是一生的最爱

现在，自己有了作家、评论家的头衔。但，我知道，艺无止境，自己的成绩实在不算什么的。

但我，对书的感情，始终不变。

记得，大学四年，每个星期都要去书店买书。在泉城路书店。

最尴尬的一次，我把钱全部买书了，坐公共汽车的钱都没有了。我只好背着一捆书，从泉城路走回到洪家楼。很像我在村里的时候，背着干粮去地里干活。

我自己的藏书，现在已经有数万册了。但我最高兴的是，我现在的工作和事业是一体化的。写书，评书，编书，买书，做书，都是和书有关系的。或者说，我始终没有离开书。

我读书，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，就是兴趣，就是习惯。就像我的抽烟喝酒一样。它已经成了我生活中的一部分。我一天不读书，就会感觉惘然若失。

如果有人说，我没有时间读书，那是骗人的鬼话。我想，在厕所里，也能读完一首唐诗的。关键是，对读书的兴趣没那么浓厚。

欣喜的是，我这个“书呆子”，把女儿培养成了一个小书虫。她上初中了，可以和我谈读书的体会和心得了。我每次买书回来，刚进家门，她就把我买的书抱去，自己先翻翻，自己喜欢的，就留下。

有趣的一次，一个很有名的童话作家给我打电话，那个时候，女儿还上小学，她在旁边。这个作家问女儿：“我写的作品怎么样。”女儿很矜持地说：“还可以吧！”后来，我和那位朋友谈起来，彼此大笑不已。

每一本书，都有自己的故事。书是唯一不死的灵魂。

这个世界就藏在书里，书里有我们想知道的所有的秘密。